父親在今年四月因為不小心跌倒撞擊頭部,
造成腦內出血緊急進行開顱手術,
在手術後多次進出加護病房,
又在醫院裡昏迷了將近兩個月,
所幸在家人堅定的陪伴與照料之下,
父親終於清醒,
精神與體力也日益恢復。
只是對於一個年屆八十的老人家來說,
無可避免地還是會出現一些腦傷的後遺症,
在出事之前堪稱是家裡頭腦最清楚的父親,
手術後竟出現了部分失憶失智症狀,
對於現在的父親來說,
每一分鐘就像是新的一分鐘一樣,
因為他常常會忘了上一刻發生了什麼事,
而原本生性內斂的父親,
在手術後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不會隱藏內心的感受,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常常會說出一些令人會心一笑的天真話語。
也許是距離上一次回家已經間隔了將近一個月,
這次因為選舉回到老家,
一進家門,
父親竟用他認真而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開口問:「妳是誰啊?」
我回答:「我是XX啊,妳的小女兒XX啊!」
經過一番解釋,
父親還是無法記得他有我這位女兒,
我知道父親的片刻失憶症又犯了,
所以岔開話題,與父親玩起了他最擅長的唐詩接龍。
我說:「松下問童子」
父親立刻像小學生一樣唸出;「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再來點有難度的,
我說:「月落烏啼霜滿天」
父親又立刻接著唸:「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連考了父親幾首絕句、律詩,
父親都像反射動作一般迅速琅琅上口,
我大力稱讚了一下父親,
父親就像考試考一百分的小學生一樣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把手上的唐詩闔上之後,
父親看著我,
對我說:「剛剛妳在念唐詩的時候,覺得好生疏。」
我不解父親的意思,
父親又用手拍拍他的腦袋,沮喪地說:「老了,腦袋不行了,總覺得很多事情都很生疏,沒什麼印象。」
我安慰父親不要在意,
父親這時抬起頭看著我,
用很認真、很誠懇的口氣對我說:
「如果妳真的是我的女兒,那我真的對不起妳了,我當父親的竟然連我自己的女兒都記不得了,我真的是對不起妳了。」
聽到父親說出這些話,我心裡一陣感傷。
隔天一早,
推著輪椅帶父親到附近的世運體育館散步,
初冬的早晨,
金色的陽光灑在身上好不溫暖。
我問父親:「爺爺有沒有覺得陽光照在身上很溫暖?」
父親點點頭,
接著說:「我希望我們家永遠像太陽一樣溫暖。」
我聽了心裡也暖暖的,
因為我知道像小孩一樣天真的父親說的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走著走著,
也許是突然想起好久沒見到每天照顧他的姊姊,
父親竟又語帶哽咽地說:「老姊就像溫暖的太陽,照亮我們全家。」
這幾天姊姊住院不在家,
父親可能想起姊姊之前天天陪伴他,現在卻好幾天沒看到她,
忍不住說了這番感人的話語。
星期天早上,
我照例帶著父親到世運館散步,
今天父親似乎又記得我是他的小女兒,
所以開始以父親對女兒說話的口氣和我對話。
父親問:「妳結婚的事辦得怎樣了?」
我回答:「我已經結完婚啦!爸你不用擔心。」
父親:「親家那邊如何?對親家基本的禮數都要顧到,我們雖然是外省人,很多本省的習俗都不懂,但對親家最基本的禮數還是要顧到。」
我:「爸我知道啦!你不用擔心,親家那邊都很好。」
父親接著又說了:「妳現在結婚後,最重要的事就是『相夫教子』,女孩子結婚之後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相夫』就是要好好幫助丈夫,古時候為什麼要叫『丞相』?就是要相助天子治理國家的意思,所以『相夫』就是要協助丈夫。『教子」不用說,就是要好好教導小孩。妳要記得這些……」
我聽了點頭稱是。
其實,父親只要每次記起我是他小女兒,
一定會問我結婚的事,
因為父親參與了我的訂婚,
卻因為在我結婚前幾天頭部受傷而不及參與婚禮,
所以在他腦海中始終留著小女兒準備要結婚的片段記憶。
即使在他清醒之後,
我已多次告訴他我已經結完婚的事,
他還是又會忘記,
然後又再重新問起。
而每一次他對我成家後的反覆叮嚀,
也正是他身為父親最想告訴女兒的心裡話,
所以即使是在失智之後,
父親仍舊會念念不忘的囑咐我要當個「相父教子」的賢內助,
就像父親在失智之後,
依舊會像出事前一樣一再叮嚀我衣服穿暖一點、飯吃多一點、工作壓力不要太大……
其實這些父親對女兒的關心話語,
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記憶的迴路裡,
即使罹患失智也絲毫不受影響,
只要在他還記得我是他女兒的時刻,
他便會不斷的跟我重複述說。
父親遭逢腦傷意外,
是全家當初所始料不及的事,
而原本頭腦清楚、記憶力很好的老父,
竟因此突然成為失智老人,
想來也不免令家人無限感傷。
只是,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
父親與我們家人間感情的表達也許將永遠囿於東方人與成年人的自我約束習性,
無法像現在這麼直接、自然地說出口。
在父親出事之後,
我選擇用正面的心態去看待老天對我們的命運安排,
也始終心懷感謝,
感謝上天讓我們家人的情感在這次意外當中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父親說的沒錯,
我們的家就像太陽一樣溫暖,
也希望父親能感受到家人對他的愛,就像太陽一樣,永不止息。